May 12th, 2008
2008/05/09 公共論壇文藝顯影
從一張卡看銀行—《塑膠鴉片》書評
王詠瓏
延續《禿鷹的晚餐》以來討論二次金改下的金融亂象,夏傳位先生的新作《塑膠鴉片》,把焦點由被利益犧牲的銀行行員移到了無辜的芸芸百姓身上。透過一張小卡片的來龍去脈,夏先生舉重若輕地展開了深入和多面向的觀察,勾勒出一服全球化下的流民圖。
何以故我會說這些債務人是無辜的呢?
從本書第一章就可知道大部分的雙卡債務人的成因並非過度消費,而是在求貸無門、走投無路後的唯一出路。媒體上的購物狂形象,根本不是大部分雙卡債務人的真面目。相反地,大部分人可算是非自願落入債務泥淖之中,而政府卻藥不對症地推出大溫暖計畫及協商方案反而適得其反,造成更大漏洞。
在一、二章的速寫之後,夏先生分析了雙卡背後的成本結構。在不違反民法20%上限下,業者巧立名目將高額利率轉嫁到各樣諸如違約金、手續費的名目。在消費者不明就裡的情況下,債務便不知不覺的失控。
但是就算是炸藥,也得要導火線才能引爆。業績掛帥、捨棄職業道德的業務員扮演了這條引線。在追求超級業績的壓力前提下,銀行不但內部控管便宜行事,更不惜引進外包公司大開後門。而銀行中某些行員也乘機內神通外鬼,發順風財。這是第四章的主要內容。
第五、六章,可說是一部簡明版的台灣銀行史。夏先生從歷史脈絡和國際環境兩方面讓我們了解雙卡風暴得以滋生的結構性原因—二次金改和M型金融策略。在這裡夏先生從經濟面來看二次金改的荒腔走板,同時也批判政府簡單的民營化思維。但我以為二次金改雖然在經濟上不盡合理,在政治上卻是順理成章,也無怪乎邱正雄還樂此不疲。在國民黨的侍從主義體制下,銀行是交換上層階級效忠的籌碼之一,不論是國家公營時代的超貸案還是民營銀行的合准,都是不脫權力交換的色彩。民進黨上台後,先以一次金改瓦解國民黨的金權體制,接著利用二次金改換取財團效忠建立自己的侍從體制,以求長期執政。這也說明了政府為何不惜釋出優良行庫進行合併的原因。
最後一章,夏先生點出了在全球化下,市井小民朝不保夕的窘境。而富者恆富、貧者恆貧的遊戲規則也造就了成千上萬的新貧。這也造成了全球性的債務運動。夏先生除了詳細介紹《消費者債務清理條例》的立法過程和和台灣雙卡債務人從覺醒到團結抗爭的歷程之外,也介紹了墨西哥的「枷鎖」運動。他山之石可以攻錯,雖然國情不同,但背後要求保障債務更生的精神是相通的。
利末記二十五章第三十七節: 「你借錢給他,不可向他取利息;借糧給他,不可要他多還。」同章第十節:
「你們要把第五十年分別為,向全地所有居民宣布自由;這一年是你們的禧年,你們各人要歸回自己的地業,歸回自己的父家。」這兩條律法是舊約時代考慮到長期讓債務人陷入貧窮泥淖後,社會經濟的損失更難以估計所做的設計,因此讓債務人有一個更生的機會。但在台灣卻因債權人本位和政商利益的考量下,對債務人卻少有寬容餘地。試問賠上了整體社會穩定、經濟發展,只為了保全銀行債權是否划算呢?
見到《清理條例》上路前各銀行極力催收,政府又畏首畏尾的態度,顯然仍是以後者為優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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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5th, 2008
<閱讀在流行>我們的故事當然是不一樣的:《塑膠鴉片》與《我不是一本型錄》■蘇惠昭 《2008/04/15 17:03》
《塑膠鴉片》和《我不是一本型錄》加在一起看,剛好構成一個完整的世界。這個世界是什麼呢?一個有窮人和富人的世界,而且兩者的差距正在擴大中。一個以購買為主題的世界,但有一些人的購買是為了通往生活品質的極致,這裡所指涉的品味是雙高峰的,包括物質(比如名牌)也包括非物質(比如閱讀),有一些人的購買不過是為了活著,但也不全然,想想看木炭上所加註的「愛惜生命」的警語。
「消費者債務清理條例」今年4月11日正式上路了,這個由立委徐中雄催生,去年7月在立法院闖關成功的法案,意味著卡債族終於得以依法向銀行申請「更生」,所謂的「更生之路」,是一條以驚怖和血淚築成的長路,是已經成為「常態」社會版新聞的卡債數字、黑道逼債與全家燒炭自殺共同鋪設起來的,「他們」通常被歸類為不幸的人、失敗的人,無能參與競爭的人,「他們」的故事 總是被大大的或小小的刊登,翻過來就是彷如精品型錄的消費版面。
但這不表示卡債族從此幸福快樂,「債清條例」只是另一個階段的開始,背後有一個必須被說出來的故事,投身金融業工會運動的夏傳位於是繼《禿鷹的晚餐》之後,出版《塑膠鴉片》以解釋卡債風暴始末,深入「他們」的故事以及背後的結構,躋身一大片覆蓋書市的投資理財書、全球化書、「成為有錢人」書中,它像一根尖刺突起於成功聖殿、消費天堂,這樣的書寫如同烏鴉但卻不聒噪,安安靜靜揭開了一 個社會真實的面向,「這不僅是一個有關卡債的故事,而且是關於『金融正義』在我們的社會中逐漸消逝及其後果的故事」夏傳位指出。
「我們」很容易從悲切中脫身,只要把卡債族想像成一群「過度消費」的人就行了,「他們」太貪心,「他們」罪有應得,但真正的情況並非如此,多數卡債族只不過是想刷卡或使用現金卡借五十、一百萬元籌措一筆房貸頭期款,甚至於只是為了讓孩子能去補習,相對於豪宅鑽戒,這不過是卑微的需求;更多人是因為遭逢變故,或者受到牽連,不得已刷卡或使用現金卡借錢還債,而最低應繳金額看起來負擔並不重,但在 20%的循環利率下,一年兩年後,這卻滾成了一筆永遠清償不完的債務,而這正是發卡銀行所希望的,擁有一堆每個月只能還利息的客戶。
《塑膠鴉片》要說的是,卡債風暴的背後,有一個政府與財團聯手的結構,發動它的是消費金融策略的雙元引擎--針對有錢人做財富管理,針對窮人做掠奪式貸款,助長它們的還有無時無刻不受到鼓勵的消費慾望,「如果說資本主義是以『私人消費』做為達致幸福快樂,與追求人生意義的終南捷徑,卡債族就是這條捷徑失敗的活生生例子」,而鋪設這條捷徑的,就是銀行團,以及他們所販賣的夢想。
許舜英的《我不是一本型錄》則是一個渴望卻又無力擺脫庸俗的人所追求的生活境界,一個屬於商務艙旅行者的世界,搭乘商務艙不只表徵身份地位,也是一種與庸俗吵鬧的旅行團隔離的必要手段,社會大眾多半就像經濟艙裡的乘客,而「品味」這件事的微妙與細致,也不是光有錢就能夠達到的,還必須具有長期養成的智識(讀《紐約客》、《經濟學人》,到亞馬遜網路書店買書……),最好不要看電視,最好閉著眼睛在台灣過日子,這裡實在是一個庸俗醜陋到令人無法呼吸的國度。
當然這兩本書缺乏比較的基礎,但比起《我不是一本型錄》,《塑膠鴉片》更像是書中的精品,「正義」如此稀有,一本追求正義的書難道不是精品中的精品?兩本書也都讓我沮喪和憤怒--不同性質的沮喪和憤怒,這純粹是我的感覺,一個搭乘經濟艙,天天看電視,謹慎使用信用卡的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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